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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未被食,明天将食谁:读韩愈《张中丞传后叙》  

2009-05-18 19:15:4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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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叙》什么时候进了现在的语文课本,直到前不久一个中学老师跟我谈起他在课堂上如何讲授这篇课文时,我才惊讶自己的孤陋寡闻。

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叙》在大学里曾经读过,隐约记得其中有“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的句子,但因为多年没有侍弄古代文学,我对那句子中记述的历史事实并没有认真追究,偶尔提到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某地人吃人的历史轶闻时,我并没有把它延伸到久远的唐朝,因为韩愈和李翰写的历史事实早被我遗忘在波澜不惊的记忆里了。而那个中学老师向我提到该文之后,我才重新阅读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叙》。读完之后,我不禁对建立在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吃人之上的保卫李唐王朝的行动而愤怒,更为该文被选进中学语文课本当作爱国主义教材而哀伤不已。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十一月,拥兵最多、又深得唐玄宗信任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及其部将史思明发动叛乱,同年十二月攻陷洛阳,次年五月攻陷长安,玄宗西逃,太子亨即位于灵武。叛军声势浩大,沿途郡县官吏多逃窜或者投降。与此同时,一批忠于李唐王朝的将官奋起反抗叛军,其中以张巡和许远的抵御最为壮烈。张巡、许远镇守睢阳,在外无外援、内无粮草的极端形势下,以所部不足万人,抗击叛军十万人,坚守睢阳十月之久,阻挡叛军不能顺利进入江淮地区,保卫了唐军赖以补给物资的大后方,最后虽被叛军攻陷杀戮,但为李唐王朝平定叛乱赢得了时间,在平叛历史书写了惊天动地的一页。——如果从维护李唐王朝统治的角度上看,张巡和许远的抗击无疑是值得肯定甚至是值得歌颂的;如果从宏观的层面概括叙述这一历史事实,其正面意义似乎也大于负面意义。

但是,如果进一步进入这一历史的细部,其罪恶性和灭绝人性性就彰显无疑了。

睢阳城中积谷本可供全城军民食用一年,但虢王巨强令分一半给濮阳和济阴二郡,使得睢阳城中军民坚守七八个月后就开始缺粮甚至断粮。起初将士们每天“人食米一合,杂以茶纸、树皮,士卒消耗到一千六百人,皆饥饿不能斗”,“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巡出爱妾,杀以食士,远亦杀其奴,然后,括城中妇人食之,继以男子老弱。”睢阳城中原有人口六万,加守军共约七万,城陷时仅遗四百人。六万多人不是战死或者病死,而是被守城将士和同城的其他人吃掉了。所以,我才有了该文的题目:如果未被食,明天将食谁?不是吗?如果你我他无论谁一旦被困睢阳,整天面对的不就是这个问题吗?

其实,从本质上说,安史之乱是中国农业社会以暴力支撑的“家天下”的一次挥刀自宫,是李唐王朝豢养的“兵”觊觎李氏王权的狗咬狗之争,是腐朽的政治机制的必然产物,无论李唐王朝还是安史叛军,二者都没有任何文明和正义可言。但是,作为李唐王朝的统治分子,李翰作《张巡传》、韩愈作《张中丞传后叙》,对张巡、许远的行为进行肯定并歌颂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们毕竟是李唐王朝的受益者和卫道士,而后人因李翰和韩愈的肯定而跟着肯定,就不可思议了。中国历史把保卫李唐王朝的行为看成是正义的和爱国的,把觊觎李氏王权的安史叛军看成非正义的和叛国的,成王败寇的历史观把暴力夺权分成好的和坏的,让“正义”和“爱国”永远站在“王权”一边,岂不哀哉!假如安史叛军当时推翻了李唐王朝而窃取了“国”并“王”了天下,人们评价那一场内讧时估计又会出现另一种一边倒。唉,顺应“王”天下的永远是正义的和爱国的,这竟是中国人的历史价值观。

退一步说,即使张巡、许远镇守睢阳抗击叛军在一定程度上值得肯定,那么,用人食人的荒蛮行为支撑的“正义”性和“爱国”性又有什么光彩可言?正义里如果缺乏了人性的关照,忠君爱国中如果缺乏了对同类生命尤其是同盟者生命的珍视,其正义和爱国的背后将是怎样的食人本质?

如果未被食,明天将食谁?我在想,我在问。

如果一个民族只承认王权的合法性和至上性,那肆意践踏人权就成为一种必然。我似乎突然理解了中国社会。

但是,就是这样一篇令人毛骨悚然的《张中丞传后叙》,竟被列入中学语文课本里被中国广大师生进行爱国性解读,我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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