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焗油  

2009-04-19 16:31:1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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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遗传的原因吧,我是一个少白头的人,青春年少时白发多于黑发,而年岁愈长则白发愈见稀少。因为不大注重外貌,我也几乎不去给自己的头发焗油。一个月去理一次发,理发师总免不了会说:你的头发很好呀,要不要焗油养护一下?我总是笑着拒绝他。去年春节时大学同学聚会,看见一个同学油光发亮且稀疏得可爱的头发时,我脑海里突然闪出记忆深处从不曾被触动过的那次焗油的经历,但因为那是转瞬即逝的一个闪念,我还没有抓住它又消失在波澜不惊的历史岁月里。

是课堂上关于“偶像源于偏见”的理论阐述,还是已经老迈的我开始沉湎于过去的经历,总之前些天与一个陌生人闲聊时,记性很糟糕的我突然想起了那次不可思议的焗油,那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回想它,我不觉有些脸红,叙述它,我大有卖丑邀赏之嫌。

那应该是大一时候的事情吧,时光倒拉31年前的1978年。刚从农村进入城市读大学的我,突然被放置在一个眼花缭乱的环境里,我说不是欣喜还是惶惑,是疏离还是好奇。大凡晚饭后,我会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前铁道旁的土崖上,看着一列列火车由远方轰隆而来又向远方轰隆而去,惊讶于火车神威的我极认真仔细地数着从眼前飞驰而过的火车有多少节车厢。一列两列,一节两节,我极虔诚地数数儿。一列火车大多由20节车厢组成。当眼前的火车不足20节车厢时,我则有些愠恼地小觑它;而当它超过了20节,我则由衷地高兴起来。在我那时的观念里,列车应该是越长越像火车,最好是七八十节,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数大半天还数不完,那才是理想中的火车。

什么时候由注目学校前奔驰而过的火车转向注目同桌油光闪亮的头发,我记不得具体时间了。同桌是宝鸡市人,老三届,上大学时已经结婚。上课时偶尔瞥一眼他那白晢的脸和油亮的黑发,我则为自己从上到下甚至从里到外的土气而自卑不已。记不得在一个什么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连他自己都有些云里雾里的问题,同学们都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同桌坐在我旁边,很出神地读一本厚厚的小说,右手则非常灵巧地在他的头发上很舒缓地抓摸着。我凝神看了一会儿,那油亮的头发在我的感觉里秀丽成一道永远难以企及的风景。

需要多少鞋油才能把头发刷成他那样?我坐在桌前静静地想,出神地想。

终于,经不住同桌美发的诱惑,我思忖良久,痛下决心用近一元钱去商店买了一盒鞋油回来,趁大家都去上课宿舍无人的时候,拿了一个同学的皮鞋刷子,胆战心惊地给自己焗起油来。之所以胆战心惊,是因为逃课为自己第一次美发。打开装鞋油的铁盒子,我用刷子刷上鞋油极仔细地给头发上涂。因为毕竟豁出去一盒鞋油也要弄出同桌那样的头发来,我便有一种奢侈消费的快感。极小的圆镜前,我把鞋油一遍又一遍地弄在自己硬硬的黑白相间的头发上,期盼着镜子里的人在我的侍弄中能出现奇迹来。可是,手脏了,额黑了,连耳朵也开始黑兮兮的,头发让鞋油粘在一起,粘成一顶不规则的土黑色的毡帽。预期的乌黑发亮不仅没有出现,而且焗油事件本身成了一次地地道道的自我污损。

一盒鞋油终于涂完了,我拿着小镜子审视着自己的“杰作”:没想到,失神的眼睛穿过镜子直逼我的灵魂深处,多年之后的笑声逆时穿透历史,打量着那个刚刚进城读书的大学生。我不敢相信,现在衣冠楚楚、头发光亮的我就是当年给自己用鞋油焗油的人,那个很烂很穷很无知的学生就是当年的我自己。

前几年去宝鸡还在母校的校园里逗留了一两个小时,还去到我当年的宿舍楼下拣拾当年的往事。可是,我竟怎么也没有当年想起给自己焗油的动人的可爱来。

效果与预期相去甚远,惨不忍睹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敢再看下去,更不敢让同学下课回来看见了嘲笑,我能做的就是立即去水房用自来水和肥皂一遍遍洗着头上的鞋油,洗着洗着,心里直惋惜:可惜一盒鞋油了,这盒买鞋油的钱够我吃几天饭呢。

多年后大学同学聚会时大家喝高兴时不免要说起我当年的许多尴尬事情,我不知可否。但他们一直无人说起我给自己焗油的事,想来我的那次活动做得隐密到极致了。

我的同桌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广东东莞工作,前几年去广东时联系见他却没有见到,只是后来听说他已经退休了。我不知道,当年他那蓬松油亮的头发如今还安在吗?如果有机会见到他,我一定会给他叙说自己当年那件土得掉渣的“焗油”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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