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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街景  

2008-10-20 11:58:1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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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下走向城里,从黄土高坡走到海滨,一路走来,我经见了许多人事物景,我有过不计其数的震撼和激动。但是,当曾经激动过我的人事物景在我眼里成为一种庸常为我熟视无睹时,我不禁有些悚然。

曾经坐在离铁路很远的地方,看火车冒着浓烟从平原上飞过,我不自觉地向着火车飞去的方向奔跑起来,为了能多看一眼火车的影子。曾经站在十多层高的楼下仰起头数楼房的层数,数着数着竟眩晕起来。曾经在山东日照的大海边坐卧不宁了整整一天,脸上的兴奋和激动让给我送饭来的学生大笑不已。曾经在东北的黑土地上骑车追赶天上那一团洁白得令人失神的白云,天黑了却怎么也回不到长春市去。……去年去西藏朝拜了神山圣湖,回来后再去看其他山水,兴味则大打折扣。一趟又一趟去厦门,早已冲淡了第一次去厦门留下的印象,厦门如空间的诗的感受已经荡然无存。在切肤地体认了“审美是一种亵渎”的深刻之后,我被一种厚重的苍凉感包围着,好多天说不出话来。

母亲来到闽南住下,话题不免总要纠缠过去。昨天晚上,母亲说起一桩几十年前的事情,让我不禁想起定格在记忆中的那一片辉煌而绚烂的街景,那是以后在北京和上海所看到的街景远无法比拟的。

那是1972年的暑假吧,母亲从邻村一个人家里买下几树早熟苹果,安排我和同村一个年龄长辈份高的人拉到兴平去卖钱,希望能给我凑点开学的学费。那时我十五岁,初中在十五里以外的地方,每周步行两次,但初中以外的地方包括我们的县城还没去过呢,更不用说一百多里之外的兴平县了。之所以选择去兴平,是因为一同去的那个成年人的哥哥在兴平408厂工作,去那里有人接应。那是个上弦月的傍晚,父母亲给我绑好架子车,给我带好干粮,送我和那个同村人出了村口,并叮嘱那个成年人一定要关照从没出过远门的我。从老家去兴平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爬泔河沟从阳洪去,一是稍弯点道从礼泉走。因为泔河沟太深太陡而礼泉的路相对好走,我们拉着几百斤重的架子车,自然选择了走礼泉。从老家到礼泉一路下坡也仅五六十里,后来步行也只用四五个小时,可那天晚上,我们竟稀里糊涂地走了一夜。依稀记得走过石潭之后我们迷路了,依稀记得翻过礼泉县城北面的沟后我们睡着了。天明的时候,我们闯过了礼泉县,庆幸没有被打击投机倒把的人抓住。

从礼泉到兴平到底有多远我至今没有算过,只记得那天的路特别长,那天的太阳特别旺,我在边走边打嗑睡中终于让傍晚的火烧云提起了精神:兴平408厂到了。

一抹晚霞妆点着西边的天空,一片我从不曾见过的街景突然展现在我面前:水泥街道平展成水面一样,街灯闪烁着盅惑人心的亮光,三四层高的楼房像神话里的建筑一样。街道上,穿着打扮只在年画里见到的人们让我下意识地自惭形秽,尤其几个穿裙子的女孩子在街边说笑,晚霞打在她们的脸上,让她们的容颜绚丽成像星星一样遥不可及的风景。我感觉自己走在梦中,又确切地知道自己走在现实中。一辆小车从远处驶来,我赶紧把自己躲在街边的隐蔽处,深怕他们是冲着投机倒把的我们而来。呵,拉着架子车走进兴平408厂的家属区所见到的街景,让我在眩晕中失神和自卑好久好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拉着架子车刚走出那个成年人的哥哥住的地方,我们拉的苹果被戴着红袖章的人没收了。我的心情低落到极点,拉着空架子车,一天走了回去。

苹果没卖成反而亏了本,去时走了一天一夜返回时饿着肚子走了一天的陈年旧事早被我忘光了,如果不是母亲的提醒,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有那样的经历。而在我记忆中永远呈现一抹亮色的竟是那天傍晚在兴平408厂家属区看到的街景,那是无知且饥饿到极点的我第一次进城时看到的。那一面街景,辉煌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感觉。

从此以后我走了许多地方,看到的街景应该远胜于当初在兴平看到的那一面街景。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兴平408厂当年呈现给我的街景应该是街景的绝对,北京的王府井和上海的陆家嘴都是难以比拟的。

兴平408厂离我的老家并不远,离西安和咸阳更近,但我多次放弃了再去的机会。

说实话,为了那一面永远的街景璀璨于记忆里,我以后也不打算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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