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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红色的向往  

2006-11-14 15:41:4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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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说不上来自己最喜欢什么颜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多少年,我不喜欢红色。

在黄土高坡那土黄色的底色上,跳动着一个从上到下着一身黑土布的我:留木梳一样的头,脸蛋上一层黑亮硬硬的,人中那里总有鼻涕,嘴角有口水,所以两个衣袖就总是又硬又亮,大裆裤不小心就穿成开裆裤。正在土窑洞土街上吃野菜根吃观音土没精打彩的时候,突然就有红卫兵戴红袖章和一顶红星帽撒下许多印着红字的传单从村子里经过,突然就听见父亲被宣布为“四类分子”,突然就看着全村人开他的批斗会,突然就感觉人们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突然就有多次饿得晕了过去,……对于红色的恐惧和不理解,就源于遥远的童年。

第一次在城里见到红条幅就觉得刺眼,偶尔在大街上看到谁着一身红装也很不舒服,在课堂讲到颜色与心理时总不免要贬损红色:那是浮躁的、不稳定的流动色,那是刘邦和项羽等人争天下视人如草芥的杀戮色,那是贪得无厌的欲望色。……总之,对红色,我宣泄着难以言说的愤懑,但这种宣泄,由于“固定的成见”充斥于生存空间和天生胆小怕事,往往只是几句牢骚而已,我无法说出我对红色的不满。

四十多岁的我一不小心跑到了闽南,多年对红色的不满也随之被扔在灰蒙蒙的北方。时代多元了,几千年只有“群”没有“己”的个人也逐渐有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和思考空间,我开始了一种“我是自由打工者我怕谁”的生活。刚到闽南的一个星期天,我骑单车去郊外看风景。那是个下午,阳光朗照,墨绿的园林和山峦把荔枝、龙眼、茶树推入我的视野,我在国道旁的人行道上正骑车赞叹:这里也有山,但山是宝山,比起黄土高坡上的穷山来,大自然太偏爱这一方天地了。……蓦地,在公路左边的树丛间,一片青绿中窜出几串红来,在阳光下,红得有些扎眼。是柿子,是橘子,还是主人嫁接那树绑上去的红布条?因为隔着双向六道的公路和三条绿化带,我没敢停下来跑过去看个究竟,但心底已经为那几串红得惊心动魄的东西而震撼了一番,并下决心返回时一定要停在那边看个究竟。

公路向远方延伸,挤在城市边沿的出售各种花卉的店铺也不见了。我呼吸着纯净如水的空气,在早春二月的季节里感受着北方初夏才有的生机。路旁就是密不透风的荔枝林,我心底不由冒出苏东坡的名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就在这时,我又看到了一树,不,是几树的红,而且就在我骑车的路边。

整棵树没有叶子,树冠秃得与周围的浓绿形成鲜明的对比,人看着它不禁觉得它有些可怜。但是,几乎在每一条枝头,在树的最高处,在枝条竭力指向天穹的尽头,燃烧着几多红。那红红的花蕾在每一条枝头上挤成一堆,形状像展翅欲飞的鸟,夕阳一照,它几乎要飞起来了,飞向太阳,飞向远方,飞向我心中最神圣的一个空间。

只从一本小说里读到漳南一带有一种叫火凤凰的树,我立即断定这树就应该是“火凤凰”。不是吗?红得人心惊肉跳,红得展翅欲飞,红得让周围的一切景致失色,红得像新郎官激动的脸,……那是一种穿透黑暗的记忆照亮整个灵魂的红,那是一种鄙薄冷色、热诚自然的红,那更是一种嘲笑愚昧的王道色而吐露的自然红。这令人灵魂出窍的红,毫不遮掩自己的大胆和热烈,向远山近峦敞开自己,向浩渺的天空展翅飞去。

我站在自己起名为“火凤凰”的树下顿时傻傻的,土黄色背景下那突然跳出的古怪的红不见了,红春联给沉寂的生活添上去的荒诞感也不见了,红条幅上那涂上去的贪欲色也隐去了,眼前的几树红把记忆中的牡丹、芍药、月季、茶花等比成了小家妇人,而路旁的它们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像白杨树一样兀自挺立成大家闺秀,它只有我想象中的情人燃烧着的脸可以比拟。

以后几个星期里总忘不了那几树红,尽管校园的木棉开了,也红得耀眼,站在宿舍的窗前或讲台上都能看得见,但我依然向往着我心目中的“火凤凰”的那种红。那可是一种所有的红色不能相提并论的红呀。

终于,我按捺不住对它的神往,趁着一个双休日的下午又去看它。我再次激动地看到它了,在它的周围沉吟好久之后很残酷地折了一枝有四串红的枝条,飞快地回来把它插在一个瓶子里,斟满水,置放于桌前。无人打扰的时候,我和它对话。

它是叫火凤凰吗?我至今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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